那一年她十七岁

                                                    那一年她十七岁

 作者: 解甲归田

       塞北的三月，还看不见一丁点绿色。
一个人默默的站在宽大的落地窗前，眺望着天边那一线如黛的远山，那些曾经以为忘记的往事，竟然如潮水般涌来，那个融雪的春天……

那一年的早春，我每周都要背着七八斤小楂子，沿了山林中那条崎岖的羊肠小路到公社所在地去读初中。因为要宿校，那小楂子就是我六天的口粮，所以每顿我只能吃八分饱。
红卫兵盛行的年代，学校里有个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我便是那里面的队员。队员可不是随便谁都能选上的，那时讲究根红苗正，要千挑万选。
按理说我是不够格的，因为我爸爸当年曾经是右派，属黑五类。但知道这个底细的人并不多，仅限于我们大队的几个头头，加之我家为人厚道，妈妈缝纫（全大队就我家有台旧缝纫机），爸爸打针都不收钱，乡亲们也从来没拿我们当外人。而切我从小就知道夹着尾巴做人。
可偏偏我的身上秉承了父母的艺术基因，建国初期他们年轻时在关里老家那十里八村都是有名的角儿，《刘巧儿》，《小二黑结婚》他们可都唱过。
社教那阵我爸他们代表公社去县里汇演还拿过名次获过奖。
从小我不仅眉清目秀嗓子好，唱歌朗诵都在行，而且还会翻筋斗打把势来个空翻，学习也好，所以自小学二年级跳《采茶舞》开始，我基本就成了学校毛泽东思想红卫兵宣传队的文艺骨干。

那一年革命样板戏风靡全国，红极一时。为了紧跟革命形势，我们的宣传队也开始排练《红灯记》的唱段。老师叫我学唱李玉河的〈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和我唱对手戏扮演铁梅的是刚刚转到我们班的一个很漂亮的陌生女孩，她有一个好听也高雅的名字，张沛沛。
沛沛是属于打眼一看就会令人心动，很有视角冲击力的那种女孩。纤纤细细，阿阿娜娜，肤如凝脂，面如满月，还有一对浅浅的酒窝，一双会说话的眼睛，水灵灵的溢着笑，碎玉似的牙齿十分洁白，逢人总会得体地莞尔一乐，天生一副美人坯子。
沛沛在宣传队不仅唱得好，扮相俊，而且还有一手绝活，就是会用脚尖舞蹈。后来才知道那叫芭蕾，从此再演出时，台上就多了个芭蕾舞选段《红色娘子军》。算是大大地开了山里人的眼界。
原来沛沛家住沈阳市，父母都是干部，她很早就进了少年宫舞蹈队，受过专门训练，气质优雅，与众不同。如果不是跟随大人走五七道路插队到我们鸭河边上的姜家堡子，说啥也轮不到山沟里来与我们这群驴球马蛋为伍的。
那是个很不开化的年代，男女生没事不犯话，特别是和漂亮的女生。沛沛不但漂亮而且出众，所以我只有敬而远之的份。
但凭我的第六感官，班里那几个纨绔却早已蠢蠢欲动，按奈不住自己，讨好的，献媚的，哈巴狗似的真让人恶心。
眼不见心不烦，于是除了上课，我便揣了书本躲得远远的，一心只读圣贤书。
时间长了发现沛沛对那几只狗们并不感冒。
虽然她和我同在一个宣传队，但表面上我绝对是视而不见，冷若冰霜，故意的疏远她。我最清楚自己半斤八两，赖蛤蟆压根就不想打那天鹅的什么主意。因为我知道她是天上的彩虹，不管多么美丽却永远也不属于我。
流水无情，落花有意。我越是有意的疏远她，沛沛反尔有搭没搭的总好往我跟前凑付。
班级上山拣冬季取暖柴，她主动要求分我的组里来；上晚自习我只要不离开教室，她总会找个理由留下来不走；排练的时候她一会儿告诉我这样一会又那样，别提有多烦人了；特别是晚上演出结束，老师安排我们分头护送那些胆小如鼠的女生回家，沛沛一准会让我和另一个男孩送她。
渐渐大伙发现了端倪，没事就瞎起哄，常常搞的我无地自容。好几次都恼羞成怒，差点大打出手。
少年维特也因此有了烦恼，有时甚至会莫名的生出些许恨意。
或许我的态度真的让她很伤心失望，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她不再理我，有时在我的面前还故意表现出对别人的热情。
从她眼里我读出了伤心，失望，怨恨和冷漠。

直到有一天晚上，公社召开全乡贫代会，我们宣传队要给大会作慰问演出。
记得那天晚上月朗星稀，树影婆娑，公社礼堂里人头篡动，灯火辉煌。
我们个个演得都很卖力，不断博得雷鸣般的掌声，气氛很快就进入了高潮。
接下来就是我和沛沛的的革命京剧样板戏《红灯记》选段，《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和《高举红灯打豺狼》。
节目理所当然地赢来了一片掌声，这本来就是预料中的事情。
就在我满怀喜悦返台谢幕的时候，却晴天霹雳，一声炸响。
观众席里突然窜起一人指着我的鼻子高声断喝：“欺负我们铁杆贫下中农没人了咋的？为什么要用右派子弟上台给我们演出？打倒右派！……”
我只看清那是我们大队五队的贫农代表胡振全。
刹那间会场一片鸦雀，静的地上掉根针仿佛都能听见。大祸临头的我象根木头，一下子傻在那里，顿时感觉天塌地陷，血往上涌，脑子一片空白，眼前直冒金星，再后面的事情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醒来时老师和沛沛他们都围在床前，我羞愧难当，欲哭无泪，大家安慰过我，也都纷纷散去。
人走屋空后，我的委屈，痛苦，无奈，伤心再也按捺不住。我想我的一切都完了，没有了前途，没有了希望，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于是偷着跑到雅河边对着呜咽的河水象狼嚎那样痛快地大哭了一场，那一刻我甚至想到了对生命的解脱。
不知道过了多久，伤心欲绝的我感觉有人站在我的旁边，尽管是一声不响，我也知道她是沛沛，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在那个料峭春天洒满月色的晚上，她拿一块有着女孩芳香的手绢，替我抹去脸上伤心的泪花……

转过年来三月里，一件很偶然的事情，却让我在毫无思想准备的情况下突然地离开了沛沛他们。
事情来的很突然。那天我正坐在教室里上第二节数学课。校长王景文忽然来喊我，他是我爸社教时的好朋友，时常在暗中给我些不被人察觉的关照。
我爸那时正坐在他的办公室里等我，说已经买好了半小时后青山沟到宽甸的汽车票，要我立即动身去黑龙江，因为我表哥已经联系好了我们全家迁移的事情，要我马上过去。
就这样，在我十八岁的那个春天，在我什么都没有来得及想的时候，我的书本还安详的在等我回去，老师和沛沛还以为我会回去，而我却静静地轻轻地离开了他们，那样匆忙的一个人孤独地踏上了流浪远方的行程，去迎接那等待我的几多风雨几许阳光。
当汽车启动的那一刻，我才意识到迈出这一步，我将可能永远的失去了这里的一切：我的童年，我的梦想，我的悲欢，我的刻骨铭心，永远心痛的朦胧初恋，满蓄的泪水于是再也无法控制。

逝者如斯。
从那以后，如断线风筝，再也没有了沛沛的音信。
如果当时到黑龙江后我及时给她写信的话，或许会是另外一种结局，但那时我却没有那样做，我总是固执地认为她是天上的彩虹，那是不属于我的美丽。何况我们又远隔着千山万水。
多少年后我也曾多方打探过她的消息，知道她已返城回了沈阳。后来还有人说她嫁给了一个比她年纪大不少的人去了北京，好象日子过的并不舒心。但没有人知道她的确切下落。
没有跟她说声再见，是我一生的遗憾，成了我永远的心痛，总觉得我的生命里欠了她很多什么。

当我静静的离开了你
让我回到我的北方去
当北方已是满天大雪
我会怀念遥远的你
在那寂寞如水的夜里
我曾紧紧的拥抱着你
满天的寒星无声无息
幸福让人满心欢喜
当我轻轻地藏起了你
爱的记忆飘满了自己
当春风吹干了你的泪滴
青春无悔往事如昔

感悟着这首缠绵的歌曲，回到哪个写满了朦胧爱情诗的春天，想着那个会用脚尖舞蹈的女孩。别来无恙，你在远方还好吗？

我清楚的记得，那一年她十七岁！


备注：因为有相似的故事，所以转上来了。。